第九章 重上战场（五）钢铁长城《二十九》
冯主任看着郑连长走后，对大家说：“情况大家都清楚了，我们下面抓紧时间研究一下对郑雨鹏的处理决定。”
大家都低着头没有人肯先发言，冯主任等了一会，就开始点名说：“钟指导员，你和郑雨鹏工作时间比较长，你先提一下处理方案。”
钟指导员说：“主任，我和他在一起工作反而难说，还是让其他人先说吧。”
冯主任说：“只要你公正的讲，那有什么难说的。”
钟指导员知道推不过去了，猛抽了两口烟说：“郑连长给人的外表是一个花花公子形象，可骨子里还是一个非常热心肠的人。临上战场前，我在农村的老婆生病，可是我工资又低，付完住院费以后，治疗费又付不起了。他在和我聊天时知道了，偷偷以我的名义给我们家寄了一仟元。我是上了前线，老婆出院以后我才知道有人给我寄钱之事的。我想了半天才猜测是他，他开始还不肯承认，后来才承认。他当连长后，我们俩个搭档，他没有因出身高干子女，而看不起来之农村的我，对我还是相当尊重的。虽说在工作中有些分歧，但总的配合还是不错的。这次去担任车队的警戒，机关是安排付连长去的，后来他认为对自己是一个锻炼，又去争取来的。从回来以后了解的情况，和他自己反映的情况来看，他当时确实有点怕死。没有去指挥部队，而躲在车下面去开枪，是有其错误。但他自从昨晚回到连队后，就后悔莫及，写了几十张纸的检查，并做好了组织上处理的心里准备。我劝他，叫他给他爸爸打一个电话，叫老头子给首长们说说，也许首长们就从轻处理了。他说：‘老头子叫我到笫一线部队来，就是要逼我好好改造自己。现在倒好，不仅没有改造好自已，反而落了一个怕死的罪名。他们战争年代过来的人，最恨的就是怕死的，就是胆小鬼。我怎么能说的出口，加上我认为是我自已做错了，就应该自己做事自己当。’所以我说处理一个人，除了要看他这次表现，还要看他长期的表现和事情发生以后他的态度而定。我建议从轻处理郑雨鹏。”
工兵营教导员马上说：“我不同意钟指导员的提议，我觉得老钟在得到郑雨鹏同志一点好处以后，就不知道自已的立场，就不知道用党性的眼光去看待问题，就不知道军队严格的纪律了。我倒要问一下老钟同志，如果这样的问题不是发生在郑雨鹏身上，而是发生在你的战士身上，或者是其余人身上，你会表这样的态吗？”
钟马上答道：“我也同样会用这样的世界观去看待他。”
教导员马上说：“我想你肯定不会，因为我们目前在前线，可以说死亡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我们，和我们所分管的部队。我也怕死，我也知道好死不如赖活这个浅显的道理。可是我们这些做领导的人人怕死，我们还怎么给我们的战士去做榜样，还怎么去带领他们冲锋陷阵，还怎么去做战士的表率。所以我们在严格要求我们的部队勇敢不怕死的同时，我们更需要克服自己怕死的心态。这点是非常重要的，否则我们根本带领不了这支部队。我想老钟和我目前都在带领部队，应该是深有体会的。所以我建议从严，从快，给郑雨鹏处分。”
冯主任问：“你不要笼统的说处分，到底准备给他什么处分？”
教导员说：“我建议在行政上从正连级降为战士，然后提前复员回去。在党内开除出党，行政记大过一次。”
顿时下面一阵哗然，连我心里也扑腾了一下，没想到会提出这么重的处理意见。
钟指导员马上想发言，被冯主任制止住了。
汽车连连长说：“我同意工兵营教导员的提议，我们处理一个同志，是应该辩证，全面的去看待一个同志，可这要看我们当时所处的环境而言，如果在平时，我们可以看的淡一点，处理的轻一点，要给人以出路。可现在是战时，如果我们处理轻了，我们的兵都纷纷仿效，我们还怎么去带兵。我们还怎么带他们去打仗，所以我同意教导员的提议。”
后面几个发言的干部，都同意教导员提出的处理意见。会议的气氛明显倒向处理到底。
我从内心上讲，我完全理解他们作为基层的主官，在笫一线带兵的难处。在前线被越南特工队搞的已经分不清前沿和后方了，只要呆在前线就有生死危险。而怕死是每一个人浅意识中都是固有的，只不过见的多了以后，脑意识麻痹而巳。但作为基层主官要让自己的部队冲锋在前，就必须给战士们灌输勇敢不怕死，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！我们国家的军队，从小到大，从弱到强，靠的就是精神上的东西。因为我们军队从开始到现在，从来就没有物资上的东西。那你不靠精神上的英雄主义，你又能靠什么去让战士冲锋陷阵呢！当然二者都有最好，可目前我们国家不还是穷吗。
可目前的会议导向是很难完成师长，政委交给我的任务，也很难完成小郑的宿愿。
我明白冯主任肯定也得到过政委的授意，否则他不会对小郑说：“我们会考虑你的要求的。”政工干部的城府远比我们搞军事的深。可他在主持会议，又不能随便影响人家的决定，必须有一个参加会议的人，去提出某一个不同的意见，然后让他去改变会议的舆论导向。
我从目前会议的气氛来看，能够愿意帮小郑说话的人可能也只有我了。我想了一会说：“我来说二句，今天是直属队的党委会，我本来是没有资格来参加的，可是师领导可能考虑战斗时，我是郑雨鹏同志表现的主要见证人之一。所以列席让我参加会议，并允许我有表决权。但我想只要事实清楚，就能做到处理准确，就不需要进行最后的表决了。
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，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，就是我们的各级指挥员，都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。也就是说，党和国家将我们这支有光荣传统的部队放到了这里，就是让我们来打赢这场战斗的。要打赢这场战斗除了有充份的物资保障，周密的作战方案，优势的技术兵器以外，就是在精神上勇敢不怕死，敢打必胜的革命英难主义！离开了精神上的这种向往，也许就没有了中国军队，就不是中国军队了。所以大家都希望用郑雨鹏作为反面教员来达到‘杀鸡给猴看’，杀一儆百，严肃军纪之目的。如果郑雨鹏是这样的反面教材，我认为这是必须，也是非常必要的。
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，就是首先郑雨鹏同志是不是我们要给“猴”看的“鸡”，如果是我们想像中一个怕死的“鸡”，我想大家也不用再讨论了，我完全同意教导员的意见。但如果这只你们认为的“鸡”，并不是一个躲在那儿，苟且偷生的“鸡”，那我认为就应该实是求事的给他一个公正，恰如其分的处理。
因为对人的每一次表彰或处理，这对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次政治生命的记录，甚至是政治生命的终结，是一件慎之又慎的事情。他牵涉到一个人一辈子的前途，理想，幸福，安康！我们一定不能为了达到我们教育部队的目的，而轻率的给人家一个不准确的处理结论。在文化大革命期间，有多少人被不公正的待遇，而蒙冤而死。那是一个中国历史上政治最黑暗的时期，所以出现大量的冤案是可以理解的。而我们现在有健全的各级组织，有完善的法律条文，只要环境允许，我们都应该给其一个准确的结论，而且这个决定是出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公心，是经的起历史检验的。否则我们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会遗恨终生的。
当时是我在警卫连战士的指点下，发现郑连长的。他当时确实是趴在车底下，可他还是用手枪对准敌人方向射击的。我当时命令我的警卫员把他拉出来，然后给了他一个耳光。是出于两种状态，一是出发前我告诉他，这沿途不安全要小心。可他根本没有重视我的话，造成警惕松懈，这么多战士牺牲，炮兵配置图给敌人抢走的事实。二是情况巳经发生了，他不去指挥部队抵抗敌人，只顾自己去射击，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指挥员的身份。除了这二种状态以外，是不是也有蔑视他躲在汽车下的形象，可能当时也有一点，但我敢用我的党性保证这不是主要的。
所以我认为，郑雨鹏的主要问题是渎职罪，是没有履行他作为这次警戒任务主要负责人的责任。而不是怕死。当然我并不是说赎职就比怕死罪名轻，渎职罪造成的后果可能比怕死更严重。可是两者有很大的区别，渎职是属于职务犯罪，而怕死更偏重个人的品行，品德。
所以我认为这二者不要混为一谈。在事实清楚以后，我认为处理方案也可以确定了。我认为郑雨鹏同志已经不具备一个指挥员应有的素质，建议免去他干部职务，保留军藉，作战士使用。党内保留其党员，留党察看一年。行政上我同意教导员的意见，记大过一次，以观后效。
我为什么要特别提出保留他的军藉，因为我们今天在座的虽然都是干部，但我们首先应该是一名军人。军人就是我们的荣誉。就是我们人生的烙印，就是我们引以自豪的光荣，甚至就是我们的生命。一个人任何身外之物都可以舍弃，唯有生命必须保留，没有了命，就意味着万事皆空。军人也一样，你什么都可以拿走，唯有军籍你不能轻易拿走，那是军人的生命。没有了军籍，我们的军人也许就会感到生命到了尽头。
所以我猜想郑雨鹏同志提出唯一的要求，就是保留他的军籍。有了军籍，他才可能像一个真正的男人，一个真正的军人去杀敌，去冲锋，去在战火中重生。我想于其让他苟且的活着，还不如满足他这个誓死如归的愿望，让他在战争中用自已的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品行。我的话完了。” 
不知谁先鼓起掌来，全场都鼓起掌来。我马上摆摆手说：“谢谢大家！”
我对着冯主任说：“主任，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，师部正在研究我们炮兵配置的预案，我必须赶回去，就不参加最后的决议了。”
冯主任估计此次会议被我这么一讲，基调已定。我在和不在已无关紧要了，所以也就痛快的答应了。
我在和大家打过招呼后，钻出帐蓬。小张看到我出来以后，立即从地上站了起来。我看到小张，就有一种非常亲热的感觉，像战友又像是儿子，互相交叉说不清楚，远远超出首长和警卫员的关系了。
并且我也急于想知道他和红红通电话的情况，就亲热对他说：“快，边走边说。”
小张心领神会，赶紧急走两步和我并肩告诉我：“他电话打过去，红红确实没有睡觉，在焦急地等着我的电话。他把我转告红红的四点内容都告诉了红红，红红在电话里对他说：‘我只要知道他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，因为刚才从师部医院转来一些伤员，包括你们师的李付师长，我听说你们参谋长也参加了战斗。我现在参加抢救伤员时已经习惯了，只要是还能说话的伤员，我会边抢救边要问他们在什么地方付的伤？他们的头是谁？如果和你及我哥哥无关，我就会定定心心的去抢救。否则我就会心乱跳，胡思乱想，连手术的基本程序和手法也不会了。我记得以前我不是这样的，可是随着感情的加深，现在越来越怕你们出现在我的手术台上。小张，你转告你们参谋长，如果忙，我会理解。我也是一个两次上战场的军人，不是城里面一些为了点爱，而纠缠不清的小姑娘。我相信他一个军人对我的纯正感情，我相信他在战场上对我许下爱的诺言，我相信战火下结成的爱情。请他在工作中全力以赴，不要太顾及我的感受。因为现在他的位置作出的战斗决策，会直接影响到多少人的生与死，战斗成与败。我只要他活着，最好是健健康康活着就行。我会一辈子等着他的。”
我听完后，眼泪禁不住慢慢流在我脸颊上。我边流泪，边问小张：“你嫂子没说什么时候走吗？”
他说：“她没讲，我当时听完嫂子的话后，心情太激动了，我觉得嫂子是那么的高尚，甚至是伟大，我已经忘记要再问什么了！”
我和红红接触这么长时间，我是非常了解她的。她其实是一个对感情要求非常高的女人，也是一个感情非常丰富的女人。特别是她妈妈去世以后，她的这种需求更加渴望和迫切。可是在战争面前，她能把自己的爱深深埋在心里，近在咫尺，只是默默的关注着我的安危。天底下那里去找这样懂大局，识大体，又这么漂亮，美丽的女人啊！我的心潮膨拜，此时，此地，我是多么希望见到王红红啊！她就是我心中的女神，她就是我精神中的一切。我只要叫一部车，十分钟我就能见到我心爱的人。可是此时，此地，我已经不属于我个人，我已经属于这个战斗的集体。我的职责决定了我必须全力以赴去完成好，打赢这场战斗的任务。
我望着军区医院方向，心里默默的为她的平安祝福。同时心里涌动着强烈爱的渴望，红红我永远爱着你，永远，永远……。